文、圖／陳楊文（荒野保護協會常務監事）
想要瞭解台灣人對海的態度，到海邊走一趟就可很快目睹。
在通往海邊的路，往往海鮮餐廳比海平面更早映入眼簾。台灣本是個多山的島嶼，在任何地方都近山近海，公路穿過這個島嶼的核心高山，也幾乎環繞整個海岸線，沿著海岸線走，尤其是北部人口密集的區域，海鮮餐廳的招牌幾乎一家接著一家。就吃的文化來說，台灣的海鮮食物可說獨冠全球，還好這在國際市場上並不為人所知，否則海島附近的海產供養島民已經接近枯竭了，更難以支撐慕名前來的外地人。
近三年來，我與家人的週末幾乎都在海邊度過。只要是鄰近都會區的海岸線，視野裡很難不出現垂釣的人，更佩服的是無論晴雨與寒暖，釣竿幾乎是常駐在我們的海岸線了。我常常會很納悶，怎麼有那麼多人有那麼多時間駐守在岸邊？當然我也是其中的一個，不同的是我不用手釣，而是用眼看或用相機拍。
夏天的海邊更是熱鬧了，玩水的人除了聚集在海水浴場或是沙灘上，也有許多的人拎著手網、水桶或飼養箱，到處尋覓享受狩獵的樂趣。對於這樣為數眾多的尋寶者，我可以用同理心瞭解那種樂趣。因為當我用相機去拍、去記錄時，有太多的驚喜等著我去發現，這也是這三年來，像是被下了咒符一樣，只要有機會就前往海邊；大海給我太多的恩賜了，而有些海洋生物恐怕是從來沒有人在這裡看見過的新紀錄種，且往往就隱身在我們腳下的海水中。 有那麼多人愛到海邊遊玩，絕對是一件好事；但是我所無法理解的是，許多人會將這些獵物帶回家，而大數人往往回到家之後，就忘了這回事或是也無力照顧這些來自大海的生命，往往不多久生命死去，化作一件惡臭噁心的事，再交給隨處站立的垃圾桶，最後倒進火爐處理掉。
雖然從小我們就被教導著：「大魚吃小魚，小魚吃蝦米，蝦米吃……」自然的弱肉強食法則，但畢竟這是生命的循環法則，海中的最強者的資源，終歸還是回到最弱者，再一層一層傳遞上去。
以人類的體積來說，是不難隨意在海洋空間稱雄，尤其是在台灣島周遭的海域。以此龐大體積來抓海岸邊的小動物，自是輕而易舉。但一旦將海洋生物帶離後，就阻斷海洋的生命循環。結果是又將垃圾倒入水道，流入大海。這樣的結果，就是我們現在站在台灣海岸線所常看到的共同景象，海岸線隨處可見垃圾，難得有完全清淨海岸。另一方面，縱然海港、漁市、海產餐廳林立，如果還因此覺得海洋資源無限，其實是個假象。如果問問漁民就會知道，台灣近海的漁業已經接近枯竭，漁民非得遠赴遠海南洋、太平洋甚至是地球的另一端捕撈。台灣附近的海洋生物資源，恐怕在我們還未瞭解前就已經被用盡了。
潮間帶，指的是潮水上漲與退下的空間，一般人所能見到的海岸邊明顯的生態變化。以北部鼻頭角為例，這個空間只是不到2公尺高而已，但是由於海岸往往是平的，所以漲潮與落潮之間的平面距離，可能會差個上百公尺遠。無論如何，潮間帶確實並不是個很大的空間。然而知曉海洋生態的人都會公認，潮間帶加上其以下約10公尺深（也就是海洋溼地），這個狹小的空間有如海洋中的熱帶雨林，物種之繁盛遠超乎目前科學的探知，其主要的原因就是這是海洋生物的搖籃、繁殖養育的空間。
學名小丑魚的Nemo不是只在電影中有，牠也是居住在這個島附近島民。（攝於花蓮，水下約1.5公尺）
這繁複的生物多樣性，也是讓我這三年的造訪樂此不疲。往往一個不到10坪大的潮間帶池子，不同時間去觀察，就有不同的物種出現，而且幾乎每次都有驚喜。讓我覺得即使是個小小池子，只要與無限的大海相通連，就有無限的可能性。最令我震撼的是，這些事情都只在我們腳下發生，只要願意將頭探入水面下，就進入另一個繁華世界，而這都是這個寶島的一部份啊！
我們也許走遍這個3萬多平方公里的島嶼，但是我敢說，能有幾個人看見或知曉這個島嶼水下的容貌？也就是，我們自以為熟悉了我們壯麗的海岸，其實只要一水之隔，水平面以下的世界，在台灣人的認知領域幾乎是一片空白。
每到夏天的假日，海邊擠滿了人潮，像是在風景名勝區的東北角，即使官方也到處放著海岸風景區密密麻麻的禁獵告示，但常看見到的是老老少少忙著捕抓小動物，每看到這樣的景象，我內心就很焦慮地喊著：「可不可以放了這些小動物啊？或是即使抓了，回家前也千萬放牠們回家！」
也衷心地期望，如果政府不方便出面，是否有關心環境的組織，以群體的力量，至少告訴到海邊享受海洋的民眾：「不撈、不捕，就會有看不完的美」。想想十年前，台灣的河川也是遍佈釣魚人與捕撈者，在這幾年的封溪讓河川養息下，許多河川的魚族都能大膽地悠遊，充滿了生氣。
如果我們要的不是空洞的死海，時候已到了，只要把手換成眼，進入水下觀察，這樣我們的海洋就能休息再長成，我們的海洋才能生生不息下去。
一種灰海蛞蝓（Setoeolis inconspicua），應該是新紀錄種。（08/03/18拍於東北角，水下約 0.3公尺）
